【成果報告-院內計畫】

         中央研究院主題研究計畫:正典的生成:台灣文學與世界文學的關係

       2002(91年)成果報告

解嚴後臺灣文學研究成為顯學,而方興未艾的本土化趨勢往往左右學術上的思考模式,使得目前臺灣文學研究有趨於窄化的現象,忽略了百年來臺灣文學的發展與世界文學文化思潮緊密銜接的關係。有鑑於此,我們結合了國內外九名研究者,組織本主題研究計畫,題目訂為「正典的生成:臺灣文學與世界文學的關係」,目的就是將臺灣文學研究奠基於其形成發展的歷史脈絡中,還原歷來臺灣文學與中國、日本、歐美文學文化思潮的呼應與互動。事實上這種交流現象在日據時代之前就已是事實,歷經日治、國府時期,延續到現當代,更是頻繁興盛。九十一年度本計畫各子計畫研究者的研究成果,即充分呈現出歷來臺灣文學與外來文學文化思潮的交流互動,並探討這種交流互動如何影響、形塑臺灣文學的演變發展。

黃英哲和垂水千惠合作的子計畫「日本近代文學對臺灣新文學的影響」,本年度的研究成果垂水千惠撰寫之〈傾聽冥府之聲的作家--呂赫若與糞現實主義論戰〉探討日據時期臺灣糞現實主義論爭與一九三五年日本糞現實主義論戰的辯證互涉。所謂的糞現實主義,是一九三五年日本浪漫派作家林房雄批判《人民文庫》派的左翼作家時經常使用的辭彙,旅臺的日本作家西川滿同年五月在《文藝臺灣》上挪用來批判當時臺灣文壇盛行的現實主義,引起楊逵在《臺灣文學》上反駁回應,也就是知名的「糞寫實主義論戰」。常在《臺灣文學》上發表作品的呂赫若,也遭到《文藝臺灣》派的攻擊。本論文最大的成就是在比較呂赫若的〈風水〉和西川滿的〈龍脈記〉時,指出這兩篇小說雖然都以風水為主題,但前者迫切感受到面臨傳統共同體的解體,後者的「生的空間」反映殖民者的帝國建設的龐大企圖。日本無產階級文學作窪川鶴次郎認為,呂赫若的小說〈石榴〉表現了「我們難以觸及的靈魂」。這正反映出日本糞寫實主義作家對臺灣糞寫實作家的敬畏之情,也流露出殖民國的左翼作家不得不支持殖民者的隱痛。

黃英哲本年度的研究重點是日據時期臺灣偵探小說與通俗文學。當時的偵探小說作家有臺灣人及在臺的日本人。臺灣人作家主要發表園地為《臺灣日日新報》,主要作者包括該報漢文欄主編魏清德,《風月報》主編謝雪漁等人。日本人作家主要發表園地為隸屬總督府的《台法月報》、《臺灣督察協會雜誌》、《臺灣員警時報》等,主要作者有座光東平、飯岡秀三、甲賀三郎等人。目前正從事上述報紙刊物有關偵探小說的編目及資料複印。今後將先釐清臺灣偵探小說發展的脈絡,再進一步與同時期日本及中國偵探小說做比較,這是本計畫的終極目標。迄今為止,日據時期臺灣新文學研究,一向側重菁英文學,本計畫開闢了通俗文學文學研究的蹊徑。

陳芳明的子計畫「馬克斯主義與三○年代的臺灣文學」,本年度研究的課題為〈日據時期臺灣左翼文學史的研究及其限制〉。論文指出,臺灣左翼運動史是全球社會主義運動的一環,然而這方面的研究,至今仍付諸闕如。他認為,這是戰前殖民體制與戰後戒嚴體制長期支配的結果。他呼籲在解嚴時代應擺脫長期的思想檢查,以抗拒學術的故步自封。本研究的貢獻在於嘗試拓展一個全新的學術領域,領風氣之先。

劉紀蕙的子計畫「精神分析論述對於臺灣現代主義文學的影響:從文化史與美學的角度重新檢視」,本年度研究成果為論文初稿〈現代性與男性想像:日據時期「本島我」的「心的改造」〉。本論文指出日據時期臺灣文學作品中,臺灣男人「不完全」、「殘缺」、「本島人不是人」、不像「男子漢」的慨嘆充斥,同時本島人不潔淨的狀態的描寫比比皆是,例如「莫可名狀的惡臭」、「侵蝕得一塌糊塗」的齒齦、「黑暗」、「燙爛」的口腔內部、「不乾淨的血液」、「生在心臟內化膿的膿包」等等。論文研究皇民論述如何使臺灣男人從殘缺不完整、不潔淨到「醇化」,進而與日本人「同一」的過程;這種「心」的改造工程,如何解決「本島我」與「皇民我」的矛盾,如何塑造國民意識與現代主體,如何形成臺灣意識的深層心理結構。本論文比照亞洲現代性方面學者的看法,歐美對法西斯國家主義的烏托邦手段的研究,以及精神分析理論方面如何處理意識形態崇高主體、認同以及國家主權/統治權等問題。日據時代皇民文學一直是臺灣文學史上難以解決的問題,本論文的研究提供一個突破性的切入點。

梅家玲的子計畫「少年臺灣:多重文學因緣中的少年論述與臺灣想像」,本年度探討七○年代臺灣鄉土小說家文本中的孩童論述,討論的作家包括黃春明、陳映真、王禎和、王拓、林雙不、宋澤萊等。孩童的意象在這些作家的作品中,佔據關鍵性的地位。這些孩童輾轉於不同意識形態的抗爭之中,小說以他/她們的不幸與死亡,見證理想的沈淪,社會的不公不義。本論文認為,這些都不脫五四遺緒,都是魯迅小說中,那些非病即死的孩童們的再世輪迴。但從另一個角度而言,土地生養的特質,又賦予鄉土小說的孩童對於新生和未來的希望。此外,值得注意的是,黃春明和王拓都兼寫童話,黃春明還從事兒童戲劇創作,審視他的兒童文學和小說間的對話關係,會發現他的兒童文學,相當程度地受到成人小說的滲透,時時看到成人向孩童認同,彷如生命回春。此一老少相融的和樂圖景,是老少相繼相承又復相爭相抗後的辯證融合。此研究的審視角度,是鄉土文學研究的一個新嘗試,展開新的討論空間。

張誦聖的子計畫「八○年代臺灣文學生態:從鄉土文學運動到解嚴」,本年度研究成果為英文論文初稿〈當代臺灣的文學文化〉。本論文研究戰後臺灣文學的發展,如何受到政治變遷和文化市場轉變的影響。由過去單純地附屬於政治,到如今殘餘的菁英文化與新興市場機制的協調抗衡,相對之下,臺灣文學已逐漸形成自律化、專業化的文化場域。本論文認為這不僅是臺灣內部歷史環境以及在地經濟現代化的影響,而且是全球經濟化、後殖民、後冷戰的新秩序使然。就此角度而言,臺灣與其他亞洲社會的關連不可輕忽,尤其是中國社會。這樣的研究有其挑戰性:如何討論外緣因素--政治經濟--和文學發展所受到直接間接的影響,而不淪於以偏概全或過於簡單化?近年來後殖民、女性主義及其他文化研究的討論,都不足以解決這個問題。本論文不僅深入探討政治因素及市場因素對臺灣文學發展越形越深入的滲透,並深究各形各色的文學運動如何彼此因應,如何對應外在政治社會環境的變遷;這正是不同文學立場爭取立足之點的錯綜複雜的歷史。

王德威的子計畫「後殖民、後遺民、後移民:臺灣文學研究的三民主義」,本年度研究成果為英文論文初稿〈書寫臺灣〉。本論文探討戰後臺灣文學文化生產的動因、現代性問題、由現代主義論戰到後現代主義風潮等等。臺灣在日據時期被迫「現代化」,此後五十年即面對一連串思潮論述的衝擊和妥協:殖民論述和本土意識的抬頭;透過日本媒介和中國革命思潮轉化為現代意識;對殖民者文化的崇拜及對中國傳統的忠誠。臺灣既是「美麗之島」福爾摩沙,又是吳濁流筆下的「亞細亞的孤兒」。於是臺灣文學展現了現代化過程中林林總總的議題--從混雜的現代性到跨國資本的流通--這些議提和今天臺灣社會仍然息息相關。

李奭學的子計畫「從都柏林人到臺北人:論白先勇與西方意識流傳統」,本年度研究成果的課題是〈人妖之間:從張鷟〈遊仙窟〉看白先勇的《孽子》〉。到目前為止,學界不乏論者指出白先勇的《孽子》和西方現代主義的關係,本研究則另闢蹊徑,探討白先勇的《孽子》與唐人張鷟的傳奇作品〈遊仙窟〉之間的淵源。〈遊仙窟〉的「仙窟」在青峰碧潭間,「人跡罕至,鳥路纔通」;《孽子》的「安樂鄉」則是階梯狹窄,纔通人,扶級而下後,方見入口,而兩扇玻璃門一開,「裡面赫然別有洞天」,分明也是「仙鄉」一處。兩處仙鄉都是暗指艷窟,不同的是,張鷟寫妓女,白先勇寫妓男。而白先勇筆下的男同性戀,也分陰陽兩界,情由是生。他筆下的吳敏、小玉情海浮沈,為擇所愛致死無悔,故事中傅老爺子稱此處為「大悲巷」,儼然佛家心腸,比起〈遊仙窟〉中淺薄的男性沙文主義,更勝一籌。本研究的貢獻在於指出白先勇的現代派作品與中國古典文學的淵源,言人所未見。

彭小妍的子計畫「後設美學和後現代性:解嚴後臺灣小說研究」,本年度研究成果為論文初稿〈後設美學與後現代性:解嚴後臺灣小說的現實與虛構〉。本論文首先探討臺灣文學是否已於解嚴後進入「後現代時期」?論文以小說此一文類為關注焦點,指出,解嚴後臺灣小說的確呈現不可忽略之後現代性;但與其談臺灣文學的「後現代時期」,不如說「後現代性」是一種精神,一種美學呈現方式。論文其次指出,西方在十八世紀小說興起時,即已不乏後設作品,探討文字再現現實的語意學問題;相對之下,臺灣小說則在解嚴前後才明顯見到後設小說的出現,作家開始質疑文字所呈現的「現實」,進而凸顯小說「虛構」的本質。在臺灣小說中,後設技巧往往是後現代性與的指標,這種技巧之所以在解嚴前後才出現,主要是因為政治的解嚴和臺灣史研究的解禁同時展開,作家開始質疑過去戒嚴時期的單一歷史觀,紛紛在小說中反覆探討並暴露「現實」的建構過程,並對照小說世界和真實世界的「現實」,於是長於挑戰現實與虛構界限的後設技巧,特別得到作家青睞。論文援引西方文本和理論闡釋後設小說與後現代性的定義,並分析施叔青、張大春、朱天文、朱天心等的文本,探討後設及後現代的概念運用在解嚴後臺灣小說中的意義。所謂「後現代」一直是文學研究中說不清、理還亂的議題,本論文以西方理論和臺灣小說文本印證,是比較文學方法的一個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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