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座談會)】

台灣文學與世界文學的關係系列演講

錢夫人與戴洛夫人夫人:淺談白先勇與中學傳統的關係

李奭學

2004.04.03

當代臺灣文學史上,白先勇是眾議同的小說大家,《臺北人》以降,對文壇的影響無時或已。去年長篇小說《孽子》改拍成為電視劇,曾經引起廣泛的討論,至今餘波盪漾。開播之際,白先勇曾應邀蒞臨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演講。我忝為座下聽眾之一,嘗抓住機會就〈遊園驚夢〉請教了一個問題《臺北人》裡這篇公認的意識流代表作,是否受過西方小說巨擘的啟發?白先勇好整以暇,回答就轉進福克納與凱瑟琳.安波特的美國傳統。在英國方面,他則拈出了近代意識流的經典著作維吉妮亞.吳爾芙的《戴洛維夫人》。

〈遊園驚夢〉的主角是崑曲女藍田玉,一齣《遊園驚夢》打動國府軍事將領錢鵬志的心,於是迎之為夫人,希望歌聲常伴晚年。我耳戴洛維夫人》之名,回想到小說的情節,一時間錢夫人或英國政要戴洛維的夫人倒真的難分難解。《臺北人》之名從喬艾斯的《都柏林人》而來,這點學界公認,早已是不移之論。但〈遊園驚夢〉和《戴洛維夫人》的聯繫,就我有限的了解而言,文哲所雅會,則是白先勇首次提出。在這之前,如果涉意識流的技巧,白先勇談到〈遊園驚夢〉,重點多在《紅樓夢》「以戲點題」的章法的影響。論者眼俊,此外應該也看得出《紅樓夢》語言的巧用與善轉。所謂「以戲點題」,白先勇特指曹雪芹每借戲曲關目,化為自己小說場景所擬的旨要。不論就《紅樓夢》或就〈遊園驚夢〉而言,所謂「曲目」,湯顯祖的《牡丹亭》都居其一。單就白氏所作再言,後書〈遊園〉一折還是關目中的關目。《戴洛維夫人》突然出現在白先勇口中,我因有綸音乍感,霎時由中國縱面再《臺北人》橫而引向西方的傳統。

戴洛維夫人》寫英國下議院議員戴洛維的妻子克蕾麗莎在一九二三年某日的生活,吳爾芙意在表呈記憶和人心當下交錯的複雜情況。這當然是心理寫實,脫胎自柏格森的理論。《紅樓夢》裡賈府常有戲班唱戲,廿三回林黛玉無意中聽唱《牡丹亭》,一時心動搖,如醉如。這段故事是〈遊園驚夢〉裡夫人唱戲時所以魂回南京的緣由,因為〈驚夢〉一段也令她魂為之動,回想到昔日在南京和副官鄭彥青的一夕的繾綣。儘管如此,竇公館的盛宴----尤其是夫人在歌聲戲影中的回憶----和《戴洛維夫人》的情節恐怕也互通有無。一九二三年這一日,戴洛維夫人在晨間外出,想為晚間府內即將舉行的盛宴買花。她似乎取代了〈遊園驚夢〉裡的夫人,然而一早出門後的心緒則更像夫人。一路上,戴洛維夫人心繫著餐宴,一邊却也由街上偶遇的朋友回想到下嫁戴洛維之前的情人彼德,推想當初的選擇如果和眼前對調,如今可能會是怎番人生的景象!夫人演唱崑曲,在意識下重回南京,心痛神,為之醉,也為之碎如此憶往刻骨銘心,程度比戴洛維夫人强烈許多,故事亦因白先勇志在短篇而益顯精緻,但是一九二三年這一日,彼得的身影就如南京錢府裡的鄭彥青,戴洛維夫人是如何也揮之不去。

白先勇一生寫過的短篇小說無數,篇篇幾乎都見中西宗匠的身影交織在其中。長篇小說《孽子》垂憨世間同志,同樣教我想到法國作家紀德。但是就場景的刻畫而言,我看到的白先勇往往走回中國。南京東路乃白氏小說常見的街道,國府舊都南京如在目前。《孽子》中,南京東路的巷弄內還有「安樂鄉」,刻畫上每亦令人反省唐傳奇遊仙窑〉裡幾乎雷同的筆法。在中國傳統之外,夫人和戴洛維夫人確有某種程度的近似。〈遊園驚夢〉寫竇公館夕歡宴,高潮縮小到夫人唱戲憶往的盞把工夫。《戴洛維夫人》是長篇之作,綿延的時間稍長,但也不過十二鐘頭左右。小說中戴洛維夫人常和彼得在時空的疊合處會面。那所謂的「疊合處」,說來有如夫人和鄭彥青的故事一樣,我們正是以「意識流」的說部巧技稱之。